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梁璇
从米兰-科尔蒂纳冬残奥会带着4枚铜牌回到辽宁绥中老家，刘思彤的日子被聚会和探望填满。亲戚朋友围上来，没人先问奖牌，都攥着她的手掰着胳膊看“伤病咋样了”，还念叨“何必这么拼命？”
“‘思彤’‘4铜’，早知道把名字改成‘4金’。”刘思彤拿自己的名字开起玩笑，绕开关于“拼命”的话题。4岁遭遇车祸后，她只能用一条腿去追赶生活的节奏，“拼命”成了她本能的选择。尤其15岁成为运动员之后，游泳、手摇自行车、高山滑雪，项目一个比一个更追求速度，“这就是运动员该做的事，没有拼命的决心，怎么拿奖牌？”
可鲜有人知，本届冬残奥会，刘思彤能站上起点，本身就已经是“拼命”的结果。距赛会开幕仅剩两个月，刘思彤在延庆进行自由滑训练，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她的滑行线路上，眼见15公斤重的坐姿滑雪器朝着孩子的方向冲过去，她紧急调整，连人带车摔了出去——左手当即肿成“馒头”，肋骨传来钻心的疼，“久病成医”的她只有一个念头，“完了，骨折”。
判断没错。掌骨骨折、肋骨骨折，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：“至少4至6周固定，3个月内不能动，想上赛场基本不可能。”打上固定带时，刘思彤哭得不能自已，委屈大于疼痛，“这个时间点受伤，太不友好了”，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未能夺金的遗憾还在心里，“我不能输在赛场外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泳池成了她的新赛场：打着固定带练体能、做水疗康复。“我从2016年开始练滑雪，10年的努力，不能连起点都没站上去。”凭着这份执念，刘思彤不仅站上了本届冬残奥会的赛道，成为中国代表团开幕式旗手，更满项参赛，并在5个项目中4次登上领奖台。
这张不可思议的成绩单，背后还有整个团队的托举，这是刘思彤2018年首次参加冬残奥会时想都不敢想的。8年前在韩国平昌，她是孤身一人的开拓者，只有一名教练相伴。雪板坏了自己修，理疗全靠硬扛，最终拿下小回转第六，实现了中国冬残奥会高山滑雪项目零的突破。而本届赛会，教练、队医、打蜡师等后勤团队一应俱全，“2018年我一人参赛，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我们22人出战，多人站上领奖台，如今在米兰更是满项参赛”。
赛场“热闹了”，并不只是中国队参赛选手多了。刘思彤以难度极高的滑降项目为例称，以前女子坐姿选手仅八九人参赛，这次已经涨到16人，她甚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出发。“这个项目越来越卷了，不再只是拼勇气、拼技术，各种能力都得跟上。这是很好的趋势，证明越来越多残疾人开始迎接高山滑雪的挑战。”
高山滑雪本就是“勇敢者的游戏”。据刘思彤介绍，坐姿选手从雪山上俯冲下来的那一刻，时速通常高达100多公里，平衡稍有差池就会摔得“天翻地覆”，“这样高速的情况下还要精准过旗门，能完成这些，我怎么能不骄傲？”更难的是，练回转项目时，选手总会被硬塑料旗门杆高速抽在身上。最初没有专业护具的那两年，她的胸、肩膀、手臂全是淤青，衣服被抽得满是口子，可她只能咬着牙扛，“如果要追求速度，只能往旗杆上撞”。
本届赛会，选手们面对的奥林匹亚-德拉-托法纳赛道极具挑战性：2560米的长度、750米的垂直落差，中段还有密集的波浪地形，“这里和国内的雪道有很大差别，雪质每天都在变，赛道状况一趟一个样。”和赛道屡次“交手”后，刘思彤感慨，4年后，冬残奥会的赛道依然设在阿尔卑斯山区，“想要站稳脚跟，我们还需要适应更多类型的场地，多积累实战经验，才能更从容地应对。”而且在硬件上，也有更多期待空间，“如今中国队的滑雪装备已经达到世界顶尖水平，但在个性化定制上还有提升的可能，比如坐姿滑雪器，如果能更贴合运动员个人需求，在雪车的弹簧调校、雪板的适配性上有更多研究，就能帮助运动员在赛场上发挥出更高水平。”
拿到第4枚铜牌时，刘思彤用指尖摩挲着吉祥物，目光在雪道上停了几秒，说不上多开心，却也没什么遗憾，“说不想换个奖牌颜色是假的，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，我想，我已经征服了这条赛道。”随即，她又自我调侃：“流水的冠亚军，铁打的我。”
一面是不服输，一面是乐观豁达，刘思彤的性格像极了山巅的顽石，扛得住风雨，见识过天地。她感谢父母从小把自己当普通的孩子对待，“我妈心可大，我不仅没上过特殊教育学校，别家小孩儿该干的活儿我也不能落。”她也乐于给自己“上难度”，比如偷偷学骑自行车，摔得浑身是伤，愣是学会了，只因为“别人都会，我为什么不能？学会了，就能自己出去玩，不用跟在家长身后”。
当上运动员，刘思彤确实成了离家的候鸟，常年在外训练比赛，她最长3年没回过家，回来时，又总带着一身伤，可她从没后悔选择滑雪。一开始，是因为自己有能力回报父母。父亲在工地盖楼，母亲打零工，“大家原来都说，‘完了，你家有个残疾孩儿，得养一辈子’，结果现在不是了。我能养家里了，他们需要钱的时候，我能拿出来。”再往后，“这份职业让我见了世面，走了南闯了北，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，也让我知道，我的人生完全可以自己掌控。”
初上雪道，刘思彤平衡差、总打滑，扛着雪车反复练，摔晕过、哭过，却从没停下。10年冰雪路，滑雪重塑了她，从前坐过山车都怕得要死的姑娘，如今敢直面山顶的大风，敢在云雾缭绕、看不清旗门的雪道上滑行。“练了高山滑雪才知道，恐惧都是自己给的。”她喜欢站在山顶的感觉，云雾在脚下，远处的雪山连绵，“我妈说，女儿你都站在云里了。那一刻就觉得，连雪山都能征服，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我？”
但刘思彤却不喜欢被贴上“坚强”“励志”“正能量”的标签，“残疾人运动员是很顽强，但也只是为了生活努力拼搏的普通人。”她透露，残疾人选手鲜有代言、品牌活动等收入，往往只有赛时被聚焦，日常生活的每一天，他们就像所有人一样，有喜怒哀乐，有身体的疲惫，有对平凡生活的向往，“所以不用仰望，也不用同情”。
她以自己为例，“我能滑雪，能看世界，能靠自己的努力生活，不是因为‘坚强’，只是因为我想把日子过好，和每一个努力的人都一样。”她想起出发时“滴滴滴”的倒计时声，“毕竟站在山巅，视野的辽阔和内心的恐惧，搁谁都一样。”
中国青年报北京3月23日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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